高考成绩被人顶替,借酒浇愁与狼共眠,二十年后从报纸上看到了他

高考成绩被人顶替,借酒浇愁与狼共眠,二十年后从报纸上看到了他

从初夏至中秋的夜晚,场院上总是聚着捧碗纳凉的老老小小,沟沟坎坎里依地而建的窑洞、瓦屋、板房层层叠叠,星光点点,山风缕缕,乡亲们闲谈着趣闻轶事,口嚼着米面土菜。饭后的场院月影婆娑,每个人的心里欢潮澎湃。

先是小一点的孩童手持半开的南瓜花追逐萤火虫,拍手唱起歌谣来:

“明奶奶,高挂挂,

爹织布,娘纺花,

孩子生气找妈妈,

买个烧饼哄哄他。”

“萤火虫,来我家,

我给你烙饼炒南瓜;

萤火虫,到我手,

我给你烙饼炒狗肉。”

接着,大一点的少年就往铁丝编织的圆笼里塞满火弹草,那是早就上山采来晾干备着的山苔藓,用油毡纸点燃了,一头系上绳子抡起火弹来,明明灭灭,上下翻飞,你的刚燃尽,我的续点上。夜空里,流动的火弹甩出了数十个花样,引得人翘首观望,品头论足,这才是纳凉、聚餐的高潮,有了抡火弹,这场百衲席才算名正言顺。

雷买买自十来岁起就夹杂在大孩儿们中抡火弹,后来青年们一茬一茬隐退了,终于数他最令人注目了。他马步稳扎,抡的火弹火星不溅,总是花团锦簇的一大朵,上下左右自不必说,翻飞旋转也不在话下,还有绝活,能打着转、滚着身旋出一圈火浪来。他上初中或者是高中,很寡言,父母早逝,跟哥嫂一块儿过活。最让人看重的,是他的学全靠自己考的,学校爱才,学费杂费总是免。于是,村人对他就高看几眼,村里有些辈份的长者常常指说他的眉长而有锋,是出将入相的貌,哥哥就很器重地待他,嫂嫂也就很温和地待他。他张榜有名的好成绩总是从县城传到镇上,再传到村里来。放暑假除了帮哥嫂清晨侍弄菜地,日落饮牛兼带采摘金针,整个白天他都钻在小南屋里用功,只有晚上来场院一展身手,作为繁重学习里的唯一放松。

于是,连续几年夏天的场上,雷买买抡着火弹的身影不变,老乡们在跳跃的薪火映衬下对雷买买最新成绩的品评也不变,散着清香的南瓜花、发着荧光的萤火虫似乎也不变。

高考成绩被人顶替,借酒浇愁与狼共眠,二十年后从报纸上看到了他

夏天还没有过完,绿皮核桃还悬在枝头的时候,雷买买却变了。在他之前先变的是他的嫂子,突然就不似从前那般温和地对雷买买了,颐气指使这副文弱书生的肩膀去挑粪、垦荒去,他一向忠厚的哥也漫不经心起来,最后连最木讷的人也看出来了,雷买买的剑眉不再上扬,原本光鲜的眸子也暗淡下去,很少花钱的他还跑到供销社半赊半买地提了一瓶酒出来……

是的,雷买买的高考成绩很好,好得惊人,也好得招人,居然有手眼通天的人改名换姓,把雷买买的录取通知书不容置疑地领走了!老实的哥哥领着雷买买找镇上,找教委,找到两眼发黑不知该找谁。

哥弟俩在双亲的坟前痛哭一场,哥劝弟认命,弟却跺脚咬牙,狠命地吼出:“我不认命!我要让他们认命!!”

高考成绩被人顶替,借酒浇愁与狼共眠,二十年后从报纸上看到了他

雷买买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悄悄离开家的,第二天清晨,他的哥哥才发现自己打山鸡的土枪也和雷买买一起消失了,慌得四处去寻。只过了三天,雷买买就被送回来了,满身血迹。另一个刚改成此名的“雷买买”被雷买买用土制子弹打伤了胳膊,枪刚响,人家就有警觉,很多人拥上来把雷买买拿住,就动了手。那家人也自知心虚理亏,并没报案,只给雷家撂下一句话:“扯平了”。

约莫半个多月,雷买买全身的伤才消褪了,又过了些日子,才能下了床。那晚的月很亮,村子里弥漫着浓重的烟火味,雷买买在门前烧书,从小学到高中的所有书、本、册,一本一本地烧,大半个夜的时间,他就一直蹲在火光里,耐心地,沉默地,烧啊,烧。人们陆陆续续地围过来看,又陆陆续续地散去,没人说话。

当村里最后一盏灯熄了的时候,在村人半酣半醒的梦中,那火还在烧,那烟还在飘。

第二天赶了大早上地的人们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看见了倒在戏台边的雷买买,数个空空的红高粱酒瓶滚落一地,雷买买不省人事地摊卧在地,烂醉如泥,酒气熏天,一条莫名其妙的大狗直挺挺地瘫卧在他的脚侧,同样烂醉如泥,酒气熏天。行人渐多,有人想推醒雷买买送回家去,有人欲挪动大狗辨主家,这才惊愕地发现,那长拖着尾巴的东西哪里是狗,竟是一匹硬毛如刺的雄狼!

高考成绩被人顶替,借酒浇愁与狼共眠,二十年后从报纸上看到了他

雷买买离开了村子、镇子,去邻县的一个中学当了民办教师,教英语,他的英语本是极好的。直到我去那个中学借读,他还是民办老师,教英语。他完全是纯英语教学,专教毕业班,那个土气的百年老校从各个班选拔精英汇聚在他的班里做最后的冲刺,连续几年升学率几乎可以和县一中争锋。我上初三的时候,雷老师教我们英语,常常看见下课后他抱着儿子穿过园里的月亮门去到他的宿舍,一路上他和怀里咿呀学语的小男孩只说英语!

才听说,雷老师娶的是我们前几届的师姐,那时兴留级,雷老师的妻子(当时是雷老师的学生),一直复习,一直考,连考了三、四年也没考中,最后终于弃考了。然后她就常去找雷老师,在雷老师的宿舍门口等他下自习,最后便宣布要嫁给雷老师,害得她的父母把她绑在了房里,她当时也就二十还没出头吧,在被父母软禁了一个多月之后,她决绝地从阁楼跳了窗户,踩着邻家的墙头,从围栏翻了出去,和雷老师终成眷属。雷老师的婚姻不被亲人祝福,却被他的同事、学生们传为美谈。

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匆匆流走,很多人、很多事都被淘洗得面目全非,学生时代的故事依然恍若昨日。前些日子,我居然从报纸上看到了雷老师的事迹,整整一版,有文字,有图片,简介一栏赫然印着“中学高级”,照片里,雷老师剑眉有锋,很有神采,我细心地辨认他案上的台灯,那个发出鹅黄色光线的台灯在照片里朦朦胧胧,似乎真的是当年我去搬全班英语薄时见到的那一盏。

既然已是高级职称,想必雷老师早就转正了。想到流萤点点,翩翩球火;想到冲冠一怒,彻夜焚书;想到情不自已,与狼共酒;想到很多很多曾经失落的往事;我的心,终于落定。

高考成绩被人顶替,借酒浇愁与狼共眠,二十年后从报纸上看到了他

马丽君,女,山西长治人,九三学社社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1999年开始散文创作,有百余篇文章发表于报刊杂志,新华网亦有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