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征战,吴人令楚生心理阴影:楚司马不敢再战以洗战败罪责

公元前542年,吴国使者屈狐庸访问晋国,正卿赵武接见了他。交代完国事之后,两人开始闲聊起来。屈狐庸是申公巫臣之子;当年为了报仇,巫臣将自己儿子留在吴国,作为晋、吴两国的使者,以全力扶持吴国来对抗楚国。虽然与巫臣之间虽然甚少交集,但赵武对这个传奇性的家族也颇为敬重。在与屈狐庸闲聊之时,赵武郑重其事地问了一个中原人士十分关注的话题:“延州来季子真的能被立为国君吗?巢邑之战让诸樊去世,现在阍人又杀了余祭,看来连老天都在帮他,是不是啊?”延州来季子,就是指吴国公子季札。在吴国,他的始封地在延陵(今江苏常州市),简称为“延”;后来,他又被加封州来(今安徽凤台县),所以赵武称他为“延州来季子”。

二十五年征战,吴人令楚生心理阴影:楚司马不敢再战以洗战败罪责

吴王寿梦曾立下遗嘱,让季札四兄弟“兄终弟及”,一定要把吴国君位传到季札之手。这一故事在中原可谓是家喻户晓,所以赵武才问屈狐庸季札是否真会被立为国君。

见赵武问起这个话题,屈狐庸也就直率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季子肯定不会被立。要说老天帮忙,那他帮的也是当今国君夷未。季子是高洁之士,就是将国赠与他,他也不会被立。”

后来夷未过世,季札果然拒绝来作国君,吴人便立了寿梦的庶长子僚为王——这已是后话了。

然而,季札后封的领地州来,却是有些来头。州来原本是楚邑,于公元前584年被吴国攻占。在这年晋国初通吴国,也是屈狐庸初到吴国之年。从这一年算起,州来已被吴国控制了四十多年,怎能不叫楚人痛彻于心?

一场吴、楚之间的大对决,即将拉开帷幕。


公元前541年,楚灵王杀死侄儿、篡位成功,立亲信蒍罢为令尹,蒍启强为太宰。

二十五年征战,吴人令楚生心理阴影:楚司马不敢再战以洗战败罪责

公元前538年夏,楚灵王利用了弭兵之会的成果,在申邑(河南南阳)组织诸侯盟会。7月,楚灵王就浩浩荡荡地率领各诸侯国前往讨伐吴国,攻克了朱方(今江苏镇江丹徒镇南)。在朱方,楚灵王抓捕了齐国之前的权臣庆封,并将其灭族!

显然,吴人不会这么任由楚国欺负。

这年冬,吴国突然就发起了大规模反击:迅速攻占了棘邑(今河南永城南)、栎邑(今河南新蔡北)、麻邑(今安徽砀山东北)。

吴国反击如此犀利,让楚灵王猝不及防。为防吴人深入,楚灵王急命沈尹射前往夏汭(今安徽凤台县西南的西淝河入淮口)驻防,箴尹宜咎在钟离(安徽凤台东北)筑城,太宰蒍启强在巢邑(安徽寿县南),然丹在州来筑城。四年前州来还是吴人季札的封邑,可现在州来却已被楚人所控制,足见吴、楚在这期间曾经爆发过一场史书中未曾记载的战役,让楚人将州来夺了回去!

任内首次攻打吴国,竟然变得如此被动,让楚灵王很不甘心。

公元前537年10月,楚灵王再次策划了一场针对吴国的大战:他亲率蔡、陈、许、顿、沈、徐、越等国大军在夏汭集合,进逼吴国;楚国太宰蒍启强则率领另一支楚国军队,沿着长江北岸入侵吴国。

面对楚国的两路大军,吴人决心避强击弱。他们故意派出一支军队出击,去引诱蒍启强。蒍启强看到了吴军,也不虞有诈,马上率军前去追击。没想到,在鹊岸(今安徽无为南到铜陵的长江北岸一带)楚军中了吴人圈套,吃了大败战!

二十五年征战,吴人令楚生心理阴影:楚司马不敢再战以洗战败罪责

楚灵王得知南路大军遭遇败绩,大吃了一惊:万一吴国军队沿着长江顺流而上,就可直接攻入后防空虚的楚国郢都!心急如焚的楚灵王急忙乘坐驿车,赶到了罗汭(湖南汨罗),亲自布置郢都周边一带的防务。到了最后,占不到便宜的楚灵王只得命令沈尹射在巢邑驻防,蒍启强在雩娄(今安徽金寨县北)驻防,防止吴国入侵南阳盆地。

这两年楚、吴争战的核心地域,就是以州来为中心的淮河流域一带。虽然楚国抢回了州来,但在战略态势上却却显得极为被动。


公元前536年,因为楚人对徐国太子仪楚无礼,徐国叛楚事吴,引发了吴楚之间的又一轮大战。楚人派蒍泄前往攻打徐国(今江苏泗洪县),却被吴国人所救。这让楚人极为气愤,令尹蒍罢也率领楚国大军前往伐吴。可是,在房钟(今安徽蒙城西南)楚军再次遭遇大败,宫厩尹还被吴人给俘虏了!吃了这么大的败战,让蒍罢羞愧难当,就借口蒍泄作战不力,将他杀了以谢罪!

二十五年征战,吴人令楚生心理阴影:楚司马不敢再战以洗战败罪责

此后,整整六年时间,楚灵王都不敢再找吴国麻烦。

公元前530年,楚灵王亲率大军再次伐徐:让荡侯等五位大夫前去攻打徐国,自己则率大军驻守在乾溪(今安徽亳州东南),监控着吴国动向,以便随时支援。这一次,楚灵王誓要拿下徐国,以打击吴国的嚣张气焰!

可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公元前529夏,楚灵王的国内政敌扶持他的三位兄弟造反,攻破了郢都,篡夺了楚国政权!听闻国内新君得立,楚灵王所率楚军迅速崩溃。前去围攻徐国的楚人大军也被迫撤退,却在豫章(东起今安徽霍邱、六安、霍山之间,西达河南信阳及湖北广水市应山区东北)被追击而来的吴国军队击溃,五位楚国主将也全部被擒!

二十五年征战,吴人令楚生心理阴影:楚司马不敢再战以洗战败罪责

这次楚国内乱,使得吴国再次攻入楚境,大获全胜。

州来刚好位于豫章的东部边缘,已成为孤城,再也难保。公元前529年10月,吴人再次发起攻击,将州来给灭了!

楚国新令尹子旗为此请求伐吴,但楚平王却阻止了他:“我还未能安抚民众,也没修筑好防备工事,国家还没完全安定就强迫民众作战,万一打了败战,后悔就来不及了。州来在吴国,就是在楚国。请暂且等待时机吧!”

刚刚火中取栗得到王位的楚平王,显得头脑极为清醒。楚军主力刚刚遭遇大败,就想攻吴夺回州来,无异于飞蛾扑火!


公元前525年冬,楚平王继位已满五年。这时楚国的令尹是子瑕(即阳匄,楚穆王曾孙),司马为子鱼(公子魴)。就在此时,吴国再度入侵楚国。吴、楚在长岸(安徽当涂西南)展开了一场水战,结果处在上流的楚人占了上风,不但大败吴军,还缴获了吴王夷未的乘舟余皇!

吴国丢失了这么重要的一条船,肯定会前来强夺。为防止吴军前来偷袭,楚人将余皇拖入一深沟内,又将沟与河道之间的通道用木炭堵死。然后,楚人让随人和后到的楚军守在余皇周围,等着吴人来闯陷阱!

二十五年征战,吴人令楚生心理阴影:楚司马不敢再战以洗战败罪责

丧失了父亲乘坐的舟船,吴国主将公子光也不敢回国。他召集属下,对他们说道:“丧失了先王的乘舟,难道只是我一人之罪吗?各位都将有罪。请大家齐心协力夺回舟船,以免除死罪!”作为吴国公子,公子光的号召力极强。众人听了,都热血沸腾,答应与楚人再决个高下。

公子光先派出三勇士潜伏在楚军营内,并约定了联络的暗号。夜幕降临时,公子光率军靠近了余皇,并逐一呼叫三位勇士,三位潜伏者依次应答。楚人听着声音找到了三名潜伏者,并将他们逐一杀死!可是,在与潜伏者交战的过程中,楚军阵脚也大乱。就在这时,公子光抓住战机,攻入了楚军大营,夺回了余皇!

吴人的勇猛,由此可见!

吴国无比骁勇善战,中原又因为弭兵之会而停止了争霸。两个战略方向上都无法取得突破口,这让楚平王有些心灰意冷了。公元前523年春,楚平王让令尹子瑕在郏邑(今河南郏县)筑城,以加强防守。

二十五年征战,吴人令楚生心理阴影:楚司马不敢再战以洗战败罪责

鲁国卿士叔孙昭子听说了,说:“楚平王现在没有争霸的雄心了,只想自保,以求平安度过他的执政生涯!”确实,此时的楚平王已经丧失了继位之初的雄心,只贪图安逸享乐,不再奢望参与中原争霸了。


公元前523年秋,楚平王命人在州来筑城。六年前,州来被吴人所灭,楚平王曾宣称州来在楚和在吴都是一样;现在,楚平王又在州来筑城,当然是要加强边境的防守,不要再让吴人轻易突破。但更为重要的,既然已经放弃了争霸中原,那楚国边境上唯一的隐患只剩下了吴国。楚平王在州来筑城,也是正式向吴人发起挑战,向吴国示威。

这时楚国大夫沈尹戌却说出了一番“负能量”的话:“楚国一定会败。上次吴国灭州来,子旗请伐吴,可国君却说:‘我还没有安抚民众。’今天民众还未能安定,却又在州来筑城以挑衅吴人,能不败吗?”

二十五年征战,吴人令楚生心理阴影:楚司马不敢再战以洗战败罪责

沈尹戌的属下觉得有些奇怪:“国君不停地施舍民众,让百姓休生养息了五年,应该可以说是安抚民众了。”对比楚灵王只顾修建章华台,楚平王还懂得施舍民众,看起来是要比兄长高明一些。

可沈尹戌却答道:“我听说安抚民众,在内节约用度,对外以德服人,民众安居乐业,没有盗贼仇敌。可现在宫室奢侈无度,百姓每日惊恐不安,劳累至死都无人收尸,甚至连吃饭和睡觉都顾不上,这恐怕不能叫安抚民众吧?”现在说人废寝忘食,是形容人敬业;可在楚平王治下,百姓废寝忘食,是被压迫得没时间睡觉吃饭——他施舍再多,比起对百姓的压迫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但如此,楚平王的用人也远不如楚灵王。随着他对费无极越来越信任,费无极对楚国的伤害也越来越大。

公元前522年,费无极污蔑太子建与伍奢造反,楚平王听信谗言,杀死了伍奢。太子建随即逃亡至宋国,伍奢之子伍子胥则逃到了吴国。

二十五年征战,吴人令楚生心理阴影:楚司马不敢再战以洗战败罪责

在州来筑城以挑衅吴人,又将楚国一位将才逼到了吴国,楚平王这是亲手替楚国挖出了一个超级大坑!不知道,这个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楚人给填满?


公元前519年7月,吴人突然再次出击,又一次攻打州来。楚国司马蒍越率领胡、沈、顿、蔡、陈、许等等诸侯国的军队前往救援,驻扎在鸡父(今河南固始东南),默默地观望着吴国军队。在楚国军队的注视下,吴人感受到了威胁,马上撤离州来,退守到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

然而,坏消息还是不期而至。

楚国国内突然传来一个消息,令尹阳匄去世。刚出师令尹就过世,这让楚军士气大受打击。

二十五年征战,吴人令楚生心理阴影:楚司马不敢再战以洗战败罪责

吴公子光为观察了敌我态势,分析道:“跟随楚国前来的诸侯不国少,但都是受楚国胁迫的小国。胡、沈二国国君年少狂妄;陈国大夫啮年轻而顽固;顿、蔡、许三国都痛恨楚国的暴政;现在楚国令尹去世,又让楚军士气低沉。这七国虽然在同一阵营,心思却各异,楚国这次必败!我们如果分兵先攻打胡、沈、陈三国,这三国必然先行溃逃;这三国败了,其他诸侯之师也就乱了;其他诸侯都混乱,楚军之败这就是必然。请先派出先头部队前去诱敌!”

吴王僚听了,立刻吩咐依计行事。

吴军派出三千罪犯,先去冲击胡、沈、陈三国军队。这三国见敌人不强,争先恐后地出来抢抓俘虏。没成想,吴人精锐随后杀到,不但将胡、沈、陈三国大军击败,还俘虏了胡国国君、沈国国君以及陈国大夫。随后,吴军故意释放了这三国战俘,让他们逃至许、蔡、顿三国军营,告知自己的国君已被杀,许、蔡、顿三国军大顿时大乱。还没等三国军队平复下心情,吴国军队呐喊着杀了过来,瞬间又冲垮了许、蔡、顿三国军队。在诸侯国都战败之后,楚军甚至还没来得及列阵,就已全部溃逃了!

二十五年征战,吴人令楚生心理阴影:楚司马不敢再战以洗战败罪责

在公子光策划之下,此次州来争夺战,吴国再一次大获全胜!

楚国的打击,这还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接下来,楚国人又遭遇了一场更加羞愧难当的败战。


楚平王逼走太子建后,太子建的母亲一气之下也回到了娘家,住在郹(音局)阳(今河南新蔡县境)。因为对楚平王已彻底失望,她招来了吴人,打开城门、直接迎接吴人进城!10月,吴人进入了郹阳,劫走了楚平王夫人,还掠夺了大量的宝物。

楚国司马蒍越率军前往追赶,却未能追上,气得就要当场自杀。蒍越手下人劝阻他:“还不如去直接攻打吴国,或许还有机会取胜!”只要能打胜战,就能洗脱战败之罪!

二十五年征战,吴人令楚生心理阴影:楚司马不敢再战以洗战败罪责

蒍越却答道:“如果这次再战败,就会白白损失楚国军队,就更加死有余辜了!丢失了国君夫人,我不能不为此而死!”在鸡父战败了一次,蒍越就连再战吴国的勇气都已经丧失了,可见楚人屡败之后的阴影面积有多么大!

说完,蒍越就自杀而亡!

一年之内两次惨败给吴国,已彻底让楚人失去了信心。到了这年底,新任令尹囊瓦立刻在郢都筑城,以增强楚都的防御能力。囊瓦即子常,是楚共王时期令尹子囊的孙子。子囊临死前,曾经嘱咐楚人修筑郢都的防御工事;现在到了他的孙子辈,楚国又被迫再次加高城墙——吴国的威胁是越来越强大了。

见新令尹只顾修筑城墙,沈尹戌又一次发话:“子常一定会丧失郢都!如果无法防御敌人,修再高的城墙又有何用?因为害怕吴国却在郢都筑城,守卫的地方太小了啊!四方边境都守不住,能不亡吗?为何不能学习楚武王、楚文王等等先王?那时楚国土地不过百里,他们慎守四境,却从来都不曾在郢都筑城。今天楚国土地已数千里,却仅在郢都筑城,就能保住郢都吗?”

楚武王、楚文王时期,楚国国土大致限于南阳盆地之内。可在那时楚国一味向外扩张,从来都没考虑过楚都的防御;如今楚国领土已扩张至淮河流域,却担惊受怕地在楚都筑城,这难道不是楚人的耻辱吗?

二十五年征战,吴人令楚生心理阴影:楚司马不敢再战以洗战败罪责

沈尹戌之说,确实有写道理。但他所不敢说的,却是楚国现在的不思进取心态并不是囊瓦个人造成,根源还是在公室:从楚灵王到楚平王,公室追求享乐的风气已经形成。如果说楚灵王还有那么一点点进取之心的话,那么楚平王已完全丧失了争霸江湖的雄心了。公室都已如此,面对咄咄逼人的吴国,楚人不被动防守,还能做些什么?


公元前518年冬,楚平王率领水军在吴国边境巡视,想趁机入侵吴国。可反被吴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巢邑和钟离二邑居然被灭!

沈尹戌长叹道:“郢都的灭亡,就是从此开始了!国君一动,就失去了两座城邑,这样再来几次,郢都能不亡吗?”

二十五年征战,吴人令楚生心理阴影:楚司马不敢再战以洗战败罪责

公元前516年9月,楚平王去世。虽然楚平王生前没有经历过楚国史上最为惨痛的灾难,但他执政是对吴国毫无抵抗之力的趋势已极为明显。一场灭顶之灾,近在眼前,已无法避免。

从楚灵王到楚平王,楚、吴之间争战的核心地域,都逃不脱一座城邑的名字——州来。这二十五年吴、楚对抗的过程中,州来居然四易其手,可见吴、楚争战多么激烈!在这场长时间的拉锯战中,吴国越战越勇、楚国却越战越弱,到最后整个楚国都对吴国产生了强烈的心理阴影,居然连楚国司马都不敢再战吴国来洗脱战败的罪责!

吴、楚之间这种此消彼长趋势,到底是如何形成的?

人们往往说,楚国之所以衰落,是因为“楚材”长期流失到他国造成。可“楚材”之所以会流失,其根本却是楚国公族势力过于强大,长期霸占了楚国政坛的各大要职,让众多的“楚材”不但在楚国无用武之地,还不时产生性命之忧——“楚材”不流亡,又能如何?

沈尹戌能看穿囊瓦的不思进取,却不敢将他的建议向楚王提出,这正是楚国最难以名状的悲哀!